官和没太关心他为什么不想去,但还是随口问了句:“什么缘故?”
李宣棠垂目,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些往事,觉得心里很冷,那些记忆让他觉得很害怕很难受。他小声道:“读书无用。”
“你这么大点的孩子也知道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无用?”
李宣棠终于问出了他一直很想问的一句话,“你觉得读书习字有用吗?”
官和的笑意渐渐消退了,他平静地看着李宣棠,遂指着墙壁上挂着的护腕道:“替我把它拿下来。”
李宣棠闻言起身,他踮起脚,站在矮凳上双手托着那沉甸甸的护腕,捧着交给了官和。
官和见他一脸吃力,笑着单手接过了,轻松地像是提起一根羽翼。他搁下笔杆,修长的指腹挑起玄色铁甲的机关,细小的齿轮之间相互扣合,发出冷铁相击的声响。那枚护腕被扣在官和的左腕上,严丝缝合,泛着森森寒气和冷光。这样的官和,是李宣棠以往从未见过的,刹那间,他看呆了。
官和将那枚护腕凑到他眼前,“这是利器,没有温度,只讲强弱。”他的声音寒了一度,“文武之间的区别就在于,武艺再精进,也只可护一人;而文者习谋,高居上位,护的却是一方人。”
李宣棠愣愣的盯着他腕上的冷甲,似是明白了什么:“那你选的是哪个?”
官和似乎被他这话逗笑了,他利落地解下护腕:“我为的是要我珍之重之的人不再做我曾经的选择。”他抬眼,“至于我选什么,并没有什么所谓。”
李宣棠沉默地低下了头,官和将冷甲扔在一边,伸手在他面前敲击桌案:“写几个字看看。”
李宣棠心中一紧,他磨磨蹭蹭的移了过去,他手指有些僵硬地握住了笔,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,但此刻却又觉得陌生至极。官和看着他状如鸡爪一般的抓着笔,不免心中失笑,可就算如此,他也始终没有握着他的手去教他习字,只是时不时的提点他哪些地方要使力,横撇竖捺要规矩在哪些度里。
写着写着,李宣棠手腕一抖,竟是一个字都写不成。仿佛一落笔,自己又再次置身于正源先生手下,练字练到天黑以及打不完的手板。
官和展开笔墨未干的纸,看着他起先还有点样子、到后来越来越像鸡啄的字,不免有些忧虑,他低头看了一眼李宣棠,深觉自己有重任,不能将一个孩子瞎养活。
某年某月某日,一身布衣身量修长的青年敲响了老先生家的木门,老先生睡眼惺忪,吊着眼皮看清了来者,是个生的十分温和漂亮的男子。青年后面跟着一个棒槌娃娃,蔫头耷脑的。
老先生睨了他一眼,没瞧见束脩之礼,有些为难。青年人不做声地指着老先生院子里的柴火堆:“您收了他,教他多认几个字,我给您砍一年的柴。”
老先生一脸菜色,大概是在想自家的菜刀有没有磨好,拿来砍人应当还算是顺手。
青年加价,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:“外加提水。”他推了小东西一把,“来,给先生提个水瞧瞧。”
……
李宣棠被送进的私塾,是春平街上的孩子习字读书的通常去处。
李宣棠原本并不是太情愿,但当他进了私塾之后,才发现,这个私塾和他曾经学过的私塾大不一样。这里一个先生能教好几个孩子,先生爱笑,虽然也会打板子,却多是口头吓唬。这与记忆中严肃的正源先生相差甚远。于是,在进私塾的一旬之后,他很快就熟悉了这个地方。
然而每次下学,他都会有一些失落。
每至日暮,和先生例行拜别之后,大家都会在私塾门前寻到自己的双亲,然后被询问一天的琐事,或笑或闹,让他无限生慕。官和从不会来接他,而他是个很知足的人,向来懂得分寸,即便是羡慕,也从不在官和面前提起一字半句。
临近春旬考查,先生让每个人的家亲都要在场,他这才淡淡的向官和提起了这件事。虽是说了,但他也没有过多的期望,在他的印象里,官和虽不过于刻板严肃,却也并不是个心性喜聚的人。
可似乎就是那次春旬之后,每日下学,他竟然都能在学堂前的槐树下看见那一抹白衣。那么多人,他一眼就看到他了,因为看见他,所以觉得两条腿都不够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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